芳姨之死
一
芳姨18岁时从高家庄嫁到了廖家大院。我拽着她的花布棉袄,羞羞地唤一声,“姨”,她低下头,从腰旁掏出方巾轻轻地揩去我的鼻涕,她留给我最初最深的印象恐怕便是那纤纤玉指。我站在人群里羡慕她流动的秋波,狐媚的啜饮不尽的酒涡。
我这一生遭遇亲人的大故,竟始于芳姨之死。她那时的美艳和死后的铮狞摧毁了我对爱情瑰丽纯真的幻想,年少的梦里是她凄凄切切的啜泣,道不尽的哀怨,灰白的骷髅……我从不走暗黑的路,从不去攀登无人的险峰,从不独自睡在老屋的床上,因为,冥冥中她的阴魂呼唤着,牵引着我去她乱草蓬生的坟冢。我对玄学的崇敬和惧怕又怎能没有原因呢?
芳姨绣的鞋垫,纳的布鞋是无人不夸;村子里有人要娶新媳妇,总是让她给绣一对鸳鸯之类的,她应着,“好呢,我加加夜班。”在田野里锄草,她清脆的歌声飞上小山坡,盖过云雀的啭鸣,叔说,“又开始野了”,我接过话头,“叔,你唱不出来!”姨便仰天大笑了……
憨厚的叔在姨生下小宝之后去了攀枝花。他在信中写道,“亲爱的芳,你好吗?我一切都顺利……你要照顾好小宝和我的老娘……想你”可惜芳姨不识字,我的父亲不得不读给她听,再把她的话写下来寄给叔。每回父亲念到“亲爱的芳”,姨的脸在烛光下娇艳得像朵含苞欲放的山茶花,她的心间定是如蜜的甜。
小宝是生在春末。姨在门前的无花果树下喂小宝的奶。我凑上前去,小手摸着她的奶子,说道:“姨,真舒服!”她说:“吃一口?”一本正经地掏出另一面。我还真个张大了嘴。母亲在廊檐下笑得前伏后仰。那以后,常梦见芳姨奶我,我宛如躺在柔软香馨的玫瑰花瓣之中。
叔三年五年回来一次,姨的笑颜少了。腰身比先前纤细了许多,圆圆的脸瘦成了瓜子型。叔的话不多,可我常听到姨在楼上细微的哭声,而叔坐在院子里抽他的“卡奔”,戴着金丝眼镜。
叔走了,我和小宝站在山岗上的松树林里,背着小竹篓,小宝撕心裂肺地哭叫道:“爸爸……不要走……”叔头也没回,他的燕尾服随风飘舞。
两个星期后,叔在信中说:“芳,我们性格不合,离了吧……”那个黄昏,姨抱着小宝坐在我家的门槛上,靠着木墙,无语。那以后,她常常这样,失魂落魄地坐在这儿,好像不愿回到那个冷冷清清的楼阁里去,我母亲的话或许是她唯一的慰籍。
姨的青丝里显出了花白的光影,双唇薄且发紫,澄净的眼眸也变得混浊了,洁净鲜亮的衣裙似乎罩着一具空虚的肉身。算来她却是我如今的年纪。
过了几个月,叔又回来了。我那时刚入中学,住校。周五晚上梦中见芳姨在灶膛里的柴火中哭泣。第二日回家,妹妹说母亲在医院陪芳姨,她服毒自杀了。叔却躲在医院外。我哭不出来,只觉得天地是一块巨石压在心上,不容我出声,不容我喘息。周遭全是无头的冤魂,我的手脚冰凉,死以它具体的形象铺展在我的脑子里,它不再是遥远的,不可触摸的。
我情不自禁地走上了芳姨的阁楼。麻子阿婆(芳姨的婆婆)和小宝坐在床头。我说,“小宝,你妈妈死了。”
“她还会回来的。猪猪饿了,她就会回来……”
我说,“她不回来了,她要被你爸爸埋进土里了。”
“那我去看她。给她浇水,她开过花,就回来。”
……
二
我最后一次见到芳姨还是在这院子里。几个干净的婆娘(没有月事的女人)撕开她的衣服,给她穿上白色的寿衣。姨干瘪的双乳像两片秋叶,她的亲娘哭道:“我的儿,你竟瘦到这个田地……”,她木乃伊般的躯体已是活着的鬼,母亲捂住我的双眼不让我看。我能忘记吗?——那深陷的眼眶虽不能再开启,可她上空的阴气其实已经罩住了多少柔弱的灵魂。(很长一段时间,认识她的女人和孩子都不敢在晚上熄去灯睡觉,据说暗黑里芳姨在他们的床头哭泣。而我的母亲因之还病了几年。)
叔在道士的鼓馨声中忙前忙后。我自此恨极了他!
没有彻身的体验,又何来生的空虚?死的痛苦?我的芳姨,可怜你死前还问着我的母亲“谁喂我的猪仔?谁给小宝做饭?”你以为这死是游戏,能换来叔的忏悔,能换来爱情的重生。悲哀啊!黄泉道上只有你孤零零地前行了。我祈求冥府里的小鬼借给你一盏灯笼,在凄清和无边的黑暗里亮着点光。我曾趴伏在佛的脚下为你千百次地祈祷,我也常常来到耶稣的神架下为你朗诵经书。
你的小宝去了南方。他有点调皮却很懂事。
去岁,在山脚下,看到你的坟头已是杂草丛生,我固执地以为你早离了那儿,飘游在天国的一方。
梅梅(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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